第(18)章 媚竹_燕谢堂前

倚香阁大门紧闭,半月之后方再开门。

柳三姨在楼下满脸疼惜地吩咐着下人们打扫收拾,香见和沈冬荣在二楼兰房里悠闲地喝茶,卫英守在门外。

按理说卫英也应该跟着楼下的小仆们一起洒扫,然而柳三姨竟然没让他去。

沈冬荣看着对面的香见从容不迫地斟着茶,想到阿姐的牺牲,心中不是滋味。

“阿姐我……”

香见摆手,笑着阻止她道歉,说:“不必再说了,这件事本就应我而起。”

沈冬荣垂眸,腹诽道,不是因阿姐而起,而是因为大师兄夏南。

她的这个大师哥向来活泼跳脱,爱玩爱闹,简直和二师哥是天差地别的对立性格。

不过她依旧很疑惑,为什么大师哥也不声不响地来了暄都?沈冬荣望了一眼门外,要不要告诉二师哥?

原本确实是想让二师哥伪装成一个小仆留在倚香阁,没想到大师哥这一闹,二师哥真的成了一个小仆,而且还是免费的……

如果二师哥知道了……沈冬荣想,估计又要提剑到处去砍大师哥了,就像在阴山那样。

香见也望了一眼门外,叹息道:“可惜……连累了那位卫公子。”

“阿姐……”沈冬荣道,“本来就打算让二师哥住在这里的,如今看来天意也是如此了。”

香见曲颈低笑,而后抬头看了眼沈冬荣身上的官服,问道:“妹妹此番这么着急过来是为何?”

沈冬荣放下心中关于大师哥的疑问,想起此番所来的正事,神情肃穆道:“阿姐,既然二师哥已经来了,那我们可以开始着手了。”

“你是说吴乾?”香见同样面色凝重。

“正是。”沈冬荣冲门口喊:“二师哥!”

兰房的木门纹丝不动。

过了一会儿,沈冬荣又喊:“二师哥!”

兰房的木门依旧纹丝不动。

二师哥走了?

香见也向她投来了疑惑的一眼。

沈冬荣想过去开门看看,香见温声朝木门那边道:“卫公子……还在吗?”

木门“哗”一下子就被打开了,卫英一身黑衣头戴斗笠抱着那把三尺长剑,还是那副不冷不淡的模样:“何事?”

沈冬荣:“……”

“二师哥快进来。”沈冬荣道。

卫英在门口踌躇。

沈冬荣和香见对视了一眼,香见试着开口:“卫公子快快进来吧。”

卫英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沈冬荣:“?”

二师哥一向我行我素,什么时候还有这幅乖巧听话的模样?

香见笑着斟了一杯茶,送到卫英面前,垂首福了福身子:“多谢卫公子今日相救之情。”

卫英没有说话,整张脸隐匿在宽大的笠沿之下,看不清神情为何,唯留一张唇线紧抿的薄唇。他利落地将怀中的配剑再次悬回腰上,而后双手接过了茶仰头饮尽。

香见又笑着从他手中拿过了空茶杯,回身放到茶几上,在她回身的瞬间,卫英修长的指节摩挲了几下他们方才不经意间相碰的地方。

沈冬荣道:“二师哥,我要找一个人。”

卫英转向她:“何人?”

沈冬荣向他说明了情况。

卫英听完闪身从窗口离开,速度之快宛如一阵旋风,不知为何,看过卫英翻窗无数次的沈冬荣,总觉的二师哥在跳窗的时候动作好像迟疑了一瞬。

香见立刻走到窗前往下看,窗外的街巷中只有熙攘叫唤的商贩和行人,哪里还有半分卫英的身影。

香见叹道:“这位卫公子……果然好轻功。”

一炷香后,卫英提着一位衣衫褴褛的女子从窗口翻了进来。

那女子刚被卫英放下,就蹒跚着往屋内的角落爬去。

沈冬荣:“……”

香见:“……”

这么快?

卫英似是知晓她们心中所想,挽着手臂轻轻往门边一靠,轻描淡写地说道:“依师妹所言,女子,外地人,去过京兆府尹又被轰了出来,很容易找,京兆府尹旁边的破庙里。”

是了,这女子孤身一人来到暄都告状,举目无亲,很大可能便藏身在这种专门收留难民和流浪汉的地方,既然她又去过京兆府尹,而京兆府尹旁正好有一座荒败的破庙。

二师哥果然神思敏捷,沈冬荣对他更加钦佩了。

“卫公子不仅轻功不俗,才智亦是过人。”香见毫不吝啬地夸赞。

卫英不自然的地抬手摸了摸鼻子,而后丢下一句“你们问吧”,甩手出了门。

沈冬荣这才转向那位女子。

这女子紧紧蜷缩在角落里,衣衫破旧,几乎快要蔽不住整个身体,头发和面容也俱是脏乱不堪,污泥之下根本已看不清原来的相貌,浑身上下还散发着一阵阵难闻的恶臭。

这张满是脏污的脸上唯能辨的清的便是那双大而水灵的眼睛,此刻也俱是惊恐愤恨地瞪着她们。

“你们是谁?!为何抓我?!是他指示的吗?!我不会屈服的!”

香见实在不忍,出门打了水过来,想上前为这女子清洗,这女子却甚为激动,挥着胳膊推搡拒绝,差点打翻了水盆。

香见端着水盆趔趄后退,盆里溢出的水打湿了她的袖襟,沈冬荣几步上前扶住她,侧头对她道:“阿姐,我来。”

香见拧了拧秀眉,看了一眼那女子,深深叹息,端着水盆坐到了旁边。

那女子却不再挣扎,反而镇静地窝在角落,似是认命又似是不服,两眼恶毒地狠狠盯着沈冬荣,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唾骂道:“我呸!吴乾的走狗!”

沈冬荣抓到了重点。

她转身走到案几旁,从案几上的一盘点心里拿走了一小块,而后将这盘点心端起,走至离那女子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停住,蹲下身,轻轻将手中的小碟往前一送,瓷碟顺着光滑的地板直直地滑向那女子的身前。

“吃吧。”沈冬荣道。

那女子目光依旧狠毒,双眼却不住地往那精致的点心上瞅。

沈冬荣重回案几旁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方才从碟里挑出的那块点心放在嘴里嚼了几口咽下,晃了晃手:“吃吧,没毒。”

那女子看着她吃完了一整块点心,喉咙不住地翻滚,双手颤抖了几下,终于一把抓起眼前的点心,囫囵地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

沈冬荣看着她吃,温柔地说:“你不用害怕,我知你的冤屈,我们是来帮你的。”

那女子闻言往嘴里塞点心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目光已不似方才那般恶毒,而是深深的怀疑和戒备。

“你们……真不是他的人……?”她张口模糊不清地问,嘴里还留有未咽完的点心。

沈冬荣自然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谁,淡然回道:“不是。”

那女子狐疑地打量着沈冬荣身上的官服。

沈冬荣任她打量,抬手倒了一杯茶,端起来走至她身前,再次蹲下,和她对视,轻声道:“糕点太干,喝点水吧。”

那女子不动,干涸枯裂的嘴唇颤抖了几下。

沈冬荣笑了笑:“害怕有毒?”说着要将茶喝下去,那女子却猛地从她手里夺走茶,一口闷了下去。

沈冬荣见她渴极,回身直接拿走了案上的水壶递给了她。

女子毫不犹豫地接过了,咕噜咕噜地往下灌。

沈冬荣蹲着身子,看着她粗鲁的喝水,等她喝完又接过水壶放在地上。

那女子被沈冬荣又是投食又是递水又是一番轻言细语的哄着,逐渐放下了戒备疑心,不再恶语相向,眼中也没了之前的厌恨恼怒。

沈冬荣见时机差不多了,从袖袋里掏出一块木牌,将上面的刻字展现给那女子看,口吻依旧温如春风:“我乃刑部大理寺少卿沈冬荣,这是我自证身份的册牌,姑娘有何冤屈,请说与我听,我定为姑娘鸣冤。”

那女子看到令牌,倏地瞪大了双眼,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起来,愣怔半晌,看向沈冬荣:“我不识字。”

沈冬荣:“……”

“但是我相信你……”女子忽而垂首哽咽,豆大的泪珠滚滚的往下流,滴在了她没有了衣物遮掩、满是伤痕与污泥的双膝之上。

香见见她这样忙端起水盆,拧了块干净的毛巾,走过去替她擦脸擦手。

那女子不为所动地任香见轻柔地擦着,泪水像是开了闸的阀门,簌簌不止,香见边给她擦边心疼地安慰道:“没事的姑娘……我们会帮你的……”

沈冬荣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静静地等她哭完。

过了一会儿,那女子情绪终于稳定了,方开口徐徐地诉说她的遭遇。

“……我叫林媚竹,家在满洲黔城县里的一个小村庄……”

香见已将她脸上大部分污泥都擦掉了,渐渐地露出了白皙的皮肤。

“去年满洲患了旱灾,我们村庄子里亦是颗粒无收,不到一个月,村民们还有我家都已没了粮食吃,每天便只能去挖野菜树皮充饥……后来村里的人都饿死了一半了,朝廷终于拨来了银两,而且还派来了一位据说官位很高很厉害的人来负责赈灾……”

沈冬荣眯了眯眼角。

“那官员就是户部尚书吴乾那个畜牲!”林媚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了这个名字,“一开始村民们还有爹和我都很开心,想着我们终于不用再挨饿了,这位官员也很是亲民,亲自将粮食送往各家各户,送到我们家时,爹让我去给他倒水,他还多给了我们家一斗米,爹和我都很开心,爹说这位官员长的好心也好……不曾想……不曾想……”

林媚竹说着说着又止不住开始小声啜泣。

香见丝毫不嫌弃她身上的脏污,将她轻搂入了怀中。

沈冬荣盯着她已被擦干净的脸庞看。

“不曾想当天夜里他就偷偷来到我的家中,将我……将我……”林媚竹大声地哭了起来,瘦弱的肩膀在香见怀中抽动不止,“……爹在旁边……我不敢出声……只能任凭那畜牲欺辱……”

沈冬荣袖中的手指紧紧捏成了一团,香见轻轻地拍打着林媚竹的背,眼角亦是溢出了一滴泪……

林媚竹哭了一会儿又断断续续地继续说:“吴乾威胁我不许说出去,否则就不再给村里发米发面,我便没敢揭发他畜牲般的行径,生生地咽下了这份屈辱,后来村里的阿牛娶了我,发现我不是完璧之身……新婚之夜对我百般言语羞辱又将我轰出家门,第二天全村的人都知道了我是个不贞之人……我告诉他们真相,可是他们却说我是个娼妇,吴乾是什么人,怎会看上我这个乡野村姑,定是我想山鸡变凤凰主动去勾引的他……只有爹相信我……相信我是被他所迫,便拉着我去报官,结果当地的府尹一听我告的是京官,当下便把我们轰了出去,爹不甘心,每天都要去府尹门口喊冤,那府尹被闹烦了,竟是命人将爹活活打死……”

说到此,林媚竹已是哭的不能自已,再也无法张口继续说下去,香见也满脸是泪,紧紧地将她搂在怀中,沈冬荣面上更似腊月寒霜,指肉都被她捏的泛红。

一时之间,屋内只剩林媚竹的呜呜咽咽的凄哭。

沈冬荣知道事情还没完,便继续沉默地等她说下去。

约摸半刻钟后,林媚竹又接着哭诉:“后来村里的阿红和玲儿也和我说,她们也被那畜牲给……爹死了,村里也没再有我的立身之地,我不甘心……吴乾毁我清白,又间接害死我爹,我家破人亡名声尽毁,那畜牲却还逍遥法外在暄都过的好好的!我不甘心!于是我便决定进京告状,阿红和玲儿尽力给我凑了些盘缠,我千辛万苦从满洲走至暄都,没曾想这暄都城内的府尹和黔城县里的府尹没有丝毫区别……一听我要告的是吴乾,便二话不说将我轰了出去……我在暄都身无分文又举目无亲,穷途末路我还能如何,只能终日和乞丐一起窝在破庙里,浑浑噩噩地等死,没想到今日突然被门外那男子抓到了这里……”

至此,所有前因后果都被尽数道清。

林媚竹从香见怀中挣脱而出,跪在地上对着沈冬荣哭喊着叩首:“沈大人,求您一定要为民女做主啊!求求您求求您……”

沈冬荣坐在椅子上垂头不语,香见一边将林媚竹拉起来一边哽咽地劝道:“林姑娘快快起来,此事我们定会为你做主!不必行此大礼!”

林媚竹早已哭地没有了力气,被香见一拉就顺势再次倒入了她的怀中。

沈冬荣抬首,缓缓地从口中挤出一句话,声音却已哑的不成样子。

“吴乾……真是死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