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圣怒_燕谢堂前

一炷香后,沈冬荣拉开房门,对着在门外等着的赫连睿摊手皱眉道:“你这衣服也太大了些……”

摊手间暗红肩领又簌簌地往下滑,沈冬荣忙用手拽住往上提。

赫连睿看着自己的衣服像块绵软硕大的衾被一样松松垮垮的穿在她的身上,愈发显得她瘦弱娇小,像个稚童一般,不禁轻声出笑,抬起手将她往屋内轻轻一推,随即跟着踏入房内关好房门。

沈冬荣被他猝然一推,脚跟踩到垂在地上的衣摆,一个不稳竟是直接摔倒趴在地上。

沈冬荣:“……”

赫连睿对自己的手笔恍若未闻,兀自走入内间里,半刻钟后方徐徐而出,手里拿着件墨绿色的武袍。

“以前未在暄都久居,故而衣服没有多少,方才是我考虑不周,给你的外袍过于大了些,这……应该是我十二岁时所穿的袍子,你试试合不合身。”

说着大手一挥,将武袍扔给了她,转而背手出门。

还真拿她当个小孩……

片刻后,房门再次推开,赫连睿打量了几眼一身墨绿武袍的沈冬荣,衣服倒是合身又英气,只是这人可是没一点精神气。

一夜未睡,又浸泡在湿冷的池水里一遭,沈冬荣此刻实在形容枯憔目色疲惫,又想到之后还有一堆事情等着自己处理,更是心力交瘁。

赫连睿是行军打仗之人,纵使一夜无眠,也像个没事人一样依旧风采奕奕,他看沈冬荣神色不佳,开口道:“我送你回去。”

沈冬荣强撑着点了点头。

走至马厩,赫连睿打了个唿哨,照夜白应声而来,然而来了之后马头却急躁地连连拱着赫连睿肩胛,赫连睿会意,往马厩里走去,沈冬荣跟着抬眼往厩里一瞥,却看见一抹瘦小的灰影正在马厩里的角落边上津津有味地嚼着干草。

“小灰驴?!”

沈冬荣顿时来了生气,低声喊道。

赫连睿看看驴,又看看沈冬荣,开口道:“这驴你认识?”

沈冬荣讪笑:“这驴是我的……”

赫连睿剑眉一挑。

那驴听见动静,抬起驴头往这边望,嘴里还一动一动地嚼着干草,沈冬荣汗颜,主人家就在旁边看着呢,这驴还偷吃地理直气壮,不仅如此,嚼完之后,还对着他们“嗯昂”地嚎叫了一声。

仿佛是在赞叹这上好的干草是多么美味。

沈冬荣:“……”

这驴是怎么进来的?

赫连睿开口道:“侧门的墙上有个半人高的狗洞,它应该是从那里钻进来的。”

沈冬荣:“……”

小灰驴啊小灰驴,为了几口上好的干草,你竟然甘愿钻狗洞?

沈冬荣实在觉得气极又好笑,不料一口气血竟是翻涌而上,耳朵更是如蜂鸣般开始嗡嗡作响,赫连睿眼尖,见她面色苍白的可怕,心里暗道不好,下一秒,人就直直地往他怀里倒去。

赫连睿扶着晕倒的沈冬荣,眉间一拧,直接抱人翻身上马,从院子里离开纵马而去。

冯苓在赫连侯府大门前理了半天的衣襟,末了又从袖袋里掏出一柄小小的铜镜,左右照看一番,觉得除了那颗还未完全消褪的红泡有些碍眼外,一切都看起来完美无瑕,她深呼了一口气,平缓下自己紧张期待的心情,嘴角勾起一抹娇媚艳丽的笑容。

待会叩开赫连候府的大门,自己一定要给睿哥哥留下最惊鸿一瞥的照面。

冯苓想着,提起裙摆正要拾阶上去,赫连候府的大门“嘭”地一声就被打开了,紧接着一匹通身雪白的骏马飞奔而出,疾风闪电般带起一阵尘嚣,冯苓抬起的左脚一顿,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了一跳,忙侧过身子让开道路,仓促间手中的铜镜滑落,掉在地上摔了个七零八碎。

冯苓毫不在乎,因为她的目光一直都死死地定在那个骑着骏马的人身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睿哥哥还是那般高大俊朗……

然而下一秒在看到她的睿哥哥怀里还抱着一个穿着绿袍的身影时,她倾慕流转的目光霎时变得愤怒嫉恨。

这人是谁?!为何会在睿哥哥的怀里,为何……还穿着十年前睿哥哥救她那次穿的衣服?!

骏马出门在街道上驰骋而去,冯苓面色不甘地盯着马蹄远去的方向,心中复杂难言,刚刚蜷在睿哥哥怀里的身影似乎是位男子,难道睿哥哥……

上过早朝,皇帝在承乾宫批阅奏折,批到吏部尚书秦追的折子时,忽而想到今日早朝时除殿阁大学士柳清和身体抱恙告假之外,还有一人无故缺席,似乎是他钦点的榜眼,大理寺少卿沈、沈……

皇帝脑中似乎现出了一个人影,毕竟殿试的时候进士们都在殿前由他钦点,但是怎么想他也想不出榜眼叫什么名字。

“朕钦点的榜眼,那个大理寺少卿叫什么名字来着?”

皇帝放下奏折,扭头看向在旁一直静静立着的成公公。

“……叫沈冬荣,陛下……”成公公垂着头应声。

“你记性倒是好……”皇帝一边说着一边重重地往身后的御榻上靠。

成公公见状忙上前端起御案上的茶杯递至皇帝眼前,皇帝就着他的动作轻抿一口后,抬起苍瘦干枯的手揉了揉疲惫的眉心……叹息道:“朕果真是老了……记性一日不如一日了……”

成公公默不作声,只轻轻将手中携着的一柄雪白佛尘搁至承乾宫金碧辉煌仿佛能照出人影的地板上,而后屈身下去动作熟稔地为皇帝推肩揉腿。

这位坐到大内侍总管太监之位、且伺候陛下日常起居生活的成公公其实年方不过三十左右,面无白须,容貌方正,可能是因为没有了那物子的原因,细看之下他的长相竟有一种雌雄莫辩的阴柔之美。

皇帝被他一番揉捏推搡,嘴中哼哧着发出几声舒服的喟息,半晌才睁开紧闭的双眸,缓缓道:“朕记得……当时朕给他们分封官位之时,朕还犹豫着不知要给这个沈冬荣什么官位,还是你提醒了朕大理寺少卿之位还在缺着……”

成公公揉捏的双手微微一顿,只一瞬间而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捻着声恭敬地回道:“是啊……当时奴才也是看到陛下为分官之事太过忧心,所以随口提了一下……”

“这也算是你选的人了。”皇帝轻声一哼,换了个姿势好更舒服地斜躺着,随后突然愠怒道:“看看你选的是个什么人……这才刚刚为官第一天就无缘无故缺朝,这个沈冬荣眼里还有没有朝纲王法,有没有朕!”

成公公一听,忙跪在榻边,一边抽自己的嘴巴子一边哆嗦的喃道:“陛下饶命,都怪奴才那时多言!多言!多言!”

他抽一巴掌便念叨着一句“多言”,连连抽了几下后,皇帝见他白皙的脸庞尽是红痕,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毕竟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奴才,便抬手阻止道:“罢罢罢!大周如今文才凋零,朕念他是新秀,便不予他重罚,扣掉他半年的俸禄……”

成公公遵令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跪俯在地谢恩:“陛下仁慈!”

皇帝抬眼瞥他,“别跪着了,起来继续给朕揉腿……”

“是……”

“陛下,慕候爷求见。”这时守在承乾宫门前的小公公徐徐来报。

“他来干什么?”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略一沉吟,对那小公公说道,“宣他进来吧。”

小公公听命又垂着头徐徐的往殿外走去。

过了一会儿,大殿之下出现一道黑红相间的身影,慕旭东一身官服,进入殿内便先行了君臣之礼。

皇帝抬手示意平身,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慕爱卿找朕何事呐?”

慕旭东缓缓起身,回道:“老臣……是为了犬子之事而来。”

皇帝眼角微眯,从御榻上起来坐直了身子,成公公见状跟着起身,躬身退下捡起地上的拂尘,又像个隐形人一样静静地立在一旁。

“唔……慕爱卿不必着急,淑离既为状元,又为爱卿爱子,朕自是要好好思虑着要给他个什么官职。”

“犬子何幸,能得陛下如此厚爱,老臣在这里谢过陛下了!”慕旭东说着又是恭敬的一拜,而后垂着头迟疑道,“只是……老臣今日之来并非是为了催促陛下给犬子分封官位,而是为了向陛下为犬子谋求一个官职……”

“什么官职?”

“太子少师……”

“哦?”皇帝眼中闪过惊讶,“这职位朕之前有意给他,爱卿不是不愿么……”

“之前是臣愚昧……”慕旭冬脸上似有忏悔之情,“承蒙陛下圣佑,如今老臣想清楚了,太子乃一国储君,国之根本,须得良师悉心教导不得有误,犬子虽不及老太师通儒达士,然而小才还是略有一二……又与太子年少结伴而读,细细想来确实是少师的不二人选,陛下之前提及犬子任命太子少师,是臣糊涂了不明白陛下的这番圣明之举……”

慕旭东一席情恳意切的话说完,皇帝的眉头却微微地皱了起来,太子少师徒有虚名在朝中并无任何实权,这老狐狸会甘愿自己的儿子不入朝堂?

慕旭冬有一句话说的不错,慕淑离确实是太子少师的不二人选,可是这个官职说好听点是太子的老师,实际上在朝中只是一个不尴不尬的存在,为官者没有实权那还为了什么为官?之所以迟迟没有给慕淑离分封官职,就是因为他是慕家的人。如今众人嘴上没有明说,可是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慕家早已位居暄都三大世家之首,想起五年前同样位居世家之首的谢家,皇帝的心不禁微微颤动,如今慕家风头正盛,再给慕淑离一个高官,岂不水涨船更高?可是正因为慕家势力雄厚,又不可给慕淑离太低的官职……而这中间不高不低的位子又恰好没有空缺……故而慕淑离的分封一直拖到了现在还没定夺。

如今慕旭冬竟亲自乞求一个没有实权的太子少师,这让这位多疑的皇帝不由得疑心大起……

慕旭东依旧在下方躬腰垂着头,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见上方一直不给答话,竟是一下子跪伏在地求道:“望陛下成全!”

皇帝忙道:“爱卿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陛下若不答应,老臣便一直跪着不起……”

“诶……爱卿这样又是何苦呢……”皇帝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凝视着殿下伏拜之人,半晌后才无奈道:“爱卿都这般开口了,那朕又岂有不应之理,这太子太师就给淑离吧……”

“老臣多谢陛下……既然陛下已应了老臣期许,那老臣便不再叨扰陛下处理政务,先行告退了……”

皇帝看着慕旭东离去的背影,静坐在御榻上凝神不知所思,成公公正要上前问候,榻上之人忽而起身,一掀衣袖将案上奏折全部掀翻至地,一卷卷文书折子咕噜咕噜的滚落下御案前的几步阶梯,殿内之人闻声全部齐刷刷的抖嗦跪地。

“朕给你你不要,你想要朕就得给你,到底你是皇帝还是朕是!”

皇帝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一向威严的天颜上此刻怒意滔天,因刹那间的剧烈动作和心中骤起的怒意,明黄黄的身影竟是喘息着摇摇欲坠,鬓间白发都晃下了几根,成公公忙上前扶住这抹黄影,嘴中不住念叨着“陛下息怒,一切龙体为重龙体为重啊陛下……”

皇帝稳住了身形,成公公将他搀扶着坐回御榻,帮他抚背顺气,皇帝看着满地七零八落躺着的折子,眼中的怒意渐渐熄灭,呼吸也渐渐地平缓下来。

他疲惫的斜躺在御榻之上,缓缓地闭上了双眼,成公公见他似是睡着,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皇帝忽而睁开双眼。

“摆驾凤仪殿,朕要去见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