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向来是对这些个富贵人家的奇特玩意,有着独特欢喜的。
他一个人落在后面,瞧着个漆黑院落,散发微光的石台灯柱发呆。
灯柱倚墙而砌,贴身被赋上云母切面,四只优雅弯曲的柱脚也被砌成云朵状。
那光发着,好似天外的明媚太阳。
隔岸有枝丫“俏”过来,实在是这阴暗狭小的绝配。
那走前的丫鬟鼓着腮帮子,提裙又小跑过来,往他脑门上猛地拍一巴掌。
她生气道:“你个小屁孩,干嘛呢,还不快走,傻愣在这里干什么?”
“还看,你还看!快走!被发现可就不妙了……”
说完便是拉着叶子的手,小心心翼翼往前跑。
叶子虽是恋恋不舍。
却也随她去了。
……
弯弯绕绕的小巷,通往的是一处木门。
叶子有些熟悉,和自家防置闲屋的那间房门很像。
具体说不出来,反正他看到的第一眼便觉得眼熟。
于是他问:“姐姐,宋姑娘就住在这里?”
谁知她一挑眉毛,股腮帮道:“还不是那姓魏的给闹的……”
“一声不吭地便走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小姐也真是的,对这样一个人念念不忘……”
“……”
丫鬟说得咬牙切齿,叶子安安静静地听着她抱怨。
他觉得天下男人也不一定都坏,起码他觉得自己还是不错的。
裴颜除外。
他的好好哥哥,每次都会拉着他的小手,跑去别的年轻姑娘撒尿的茅房,或是洗澡的水塘去偷窥。
他每次都是不情愿的,不觉得这些东西能有什么好看?
为此,他很是不解。
而裴颜也总是拍着胸脯告诉他,他日后会喜欢的。
屁嘞,谁日后会喜欢?
……
丫鬟叽叽喳喳像只小百灵似地小声诉说,叶子听一落没一落的。
打开那扇木门,昏暗的灯光下有位梳妆的女子。
女子长发盘起,一根金陵玉花簪横在发髻中央。
微黄光芒下,铜镜内隐约能看清那女子姣好的面容。
她好像在哭?
叶子没怎么看清,于是他瞪大眼使劲去看。
丫鬟又是一巴掌扇他脑瓜,她朝他瞪眼。
叶子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
屋内那女子听闻脆响,先是惊觉,然后轻声问道:“芽雀?”
丫鬟芽雀应道:“小姐,是我。”
女子松了口气,她放下手中还未穿戴的金饰,温声道:“那小家伙给带来了?”
丫鬟芽雀拎着叶子上前,叶子也是终于看清了那女子样貌。
不知怎的,他心头忽觉一阵可惜。
芽雀点点头,“就他,就他……”
“我说小姐,你还是不要……”
女子伸手示意丫鬟不要再多说,她问叶子。
“是你来送的信?你叫什么名字,以前不都是姓裴的娃娃来送吗?今儿怎么换的人?”
叶子坦言道:“裴哥哥说他做错了事,叫俺来送。”
“信是俺在半路遇着的人,他叫俺来的,说是还有话要说……”
“那他人呢?”女子微白的脸上有了一丝波动。
丫鬟在一旁说,“小姐问你话呢,他人呢,这次又跑哪去了?”
叶子撇着脑袋想了想,说道:“宋小姐,那人多半,多半不会是魏哥哥……”
女子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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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有些失望,丫鬟芽雀见状,故意拍着他的脑瓜厉声道:“那他教你说得话呢?”
叶子无辜地摸摸脑袋,有些委屈道:“那人说他很想宋姑娘,他想宋姑娘等他回来……”
他记得林枫说过这句话,却不是对他。
丫鬟生气道:“没了?他就教你说得这个?那你还来干什么!出去出去,别来烦我家小姐。”
说完就要将他往外赶。
女子苦笑一声,转过头来对着铜镜,摩挲眼角。
那里是她展露年华不再的纹角。
叶子奋力挣脱丫鬟,出言解释道:“还有信哩,信!”
芽雀于是才没用力,她那青葱嫩指摆到他的面前,问道:“那信呢?”
“赶紧拿来。”
叶子又是从怀里取出那信来,丫鬟接了过去。
女子不曾打开,而是对着丫鬟道:“芽雀儿,你说我应该继续等他吗?”
丫鬟鼓起腮帮,却是随后卸了下去,她劝道:“小姐,这还有什么好说得呀?”
“这男人到哪不是一抓一大把?更何况小姐这般生得好看的女子?”
“……”
“小姐啊,依我看呐,你还是别等了吧……”
“……”
那女子轻声嗯了下,却是惹得那丫鬟狂喜。
“小姐,您想通了!”
女子却是摇头,她用指尖轻揉信封上的污渍,眼里波涟水花。
她终于是朝着叶子笑笑,叶子看得心纠。
她道:“我想,等他……”
“啊?什么,小姐你还要等他!”丫鬟芽雀瞪大眼,不解问道。
“啊?为什么呐?小姐……”
“小姐,六年了,这六年来我是陪着你过来的……”
“小姐背地里偷摸着哭过多少次我都清楚……瞧你现在什么样子,哪里还是宋家老爷的千金模样……”
“……”
“小姐,六年了,便是秋去春来的花儿都得凋谢六次,哪有这般等的?”
“你要不急着嫁,俺还急呢……”
“……”
“小姐……”
“要不咱……就别等了吧……”
“……”
女子略带歉意看向陪她受苦的丫鬟,真诚道:“芽雀儿,这些年的确委屈你了,让你陪着我受苦……”
那丫鬟又是鼓起腮帮子,她对小姐的这番言语感到不太高兴。
她说:“小姐,俺是啥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
“俺可不委屈哩,就是苦了小姐您的身子……”
“小姐,不若就听俺滴吧……”
“这天下三条腿的癞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那不遍地都是?”
“小姐……”
那丫鬟越说越是伤心,最后竟然是哭了出来啊。
叶子看过去,那丫鬟便随之撇过头,不让他看。
于是他又望向前方女子,女子正含情脉脉看他。
他知道,不是在瞧他。
他也问:“为什么……姐姐你要等他……”
女子笑了笑,摸摸他舒舒服服的小圆脑袋,出声道:“等啊等的,便习惯了……”
“他魏阿巳若是今生今世不来娶我,我便一辈子嫁不出去。”
她往那烛光下醒目的信封望去。
信封在的。
于是她便继续道:“那呆子最是胆小……”
“他,不敢的……”
叶子心里难受,他指着桌上的信封道:“那这信呢?”
“姐姐,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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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嘛……”
“你不想知道,那个哥哥都对你说了些什么吗?”
“……”
女子手头顿了顿,她看了眼还在伤心的丫鬟。
她说:“都一样的……”
叶子不甘心道:“怎么会呢?”
“要是他说了什么,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怎么办……”
“若是他说的是必须要说于你听的要紧话怎么办……”
“……”
那女子抚摸他的头冠,温柔道:“要紧的话,现在说也迟了……”
“若是不要紧的,我都能猜到那呆子会说些个什么……”
“都一样的……”
“不若把它留着,也好有个念想……”
“……”
都一样的。
于她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摆脱眼前这桩婚事。
她瞧着桌台上这些个昂贵精致的物件,便是随手拿了颗白玉珠子递给娃娃。
她道:“这个,你拿去吧。”
叶子把手背过身后,不想要。
于是那女子更是劝道:“往年那姓裴的孩子,每每来都会有铜钱拿的,现在我这也没余钱,你就拿这珠子去吧。”
叶子死活不肯。
还是丫鬟过来恶狠狠地将其塞到他手里,芽雀瞪着他说道:“小姐叫你拿着便拿着。”
“小姐这么好的人,定是不会让你白跑一趟便是了。”
叶子只好受着,却也是学着黄老师教的,躬身说了句谢谢。
丫鬟芽雀却是不领情,她推推嚷嚷便把叶子赶了出来。
他出了小巷,便是依旧瞧着那屋方向看。
芽雀有意无意道:“我和小姐其实过去商量过要跑的……”
“却是被老爷抓了回来……”
“小姐被老爷打断了腿,去宁佛庙求了金疮药来,涂到今日来,小姐的腿还疼着哩……”
“其实,应当受罚的应当是我来着,却是被小姐全揽了过去。”
“她说是她骗我滴哩……”
“小屁孩,你知道吗,其实不是这样的……”
“小姐去哪,俺就去哪……”
“……”
叶子拿他那双大眼睛瞧着眼前这名叫芽雀的姑娘。
他笑着朝她点点头。
她瞧着,破涕笑笑,笑完便是朝着他后脑袋打去。
叶子才不让呢,闪身躲了过去。
他一个纵身跳起来,还击了她香脆脑壳一个巴掌。
便是赶紧跑路了。
这是裴颜教他的——人不能白受罪,还要学会反击……
所以,脑袋也不能白给你打。
要还的……
丫鬟芽雀傻傻摸着脑袋,她瞧着飞快奔跑的孩子出神。
……
叶子要赶路的,也不知道他懒惰的裴哥哥将他交代的事办的咋样了。
他要赶紧回去看看才行。
一路上的芦苇荡如同波涛般涌动着,层层叠叠。
那淡灰的颜色,又好像云海似的。
他又想起那座深巷里的小屋来,他其实挺同情宋姑娘的,却是更同情那叫芽雀的丫鬟。
为什么呢?
他抬起头来,见着零散几只自由飞着的鸟雀儿。
若有新芽三两支,也叫麻雀换新天。
……
其实,他此次是专门为宋姑娘来的。
他不由得想。
……
(本章完)